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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耋老人胜诉记

作者:王文凯   时间:2018-08-14

蒙山高,沂水长,沂蒙山区好风光。

2017年1月17日,正是丙申年腊月二十,离春节还有整整十天。沂蒙老区的人民家家都在忙活,准备喜迎丁酉年的到来。

可是,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却发生了一件既喜又悲的故事……

胜诉归来

生于斯长于斯的徐小强,终于在腊月二十这一天从省城踏上了回家的路。他怀揣希望,一路欣喜,一路激动。沂蒙的山水再美,他也无心观赏;路边的风景再好,他也只是一晃而过。此时,他脑海里只想着回家见到爷爷高兴的模样。因为那一天,他为爷爷徐邦阳奔波了五年的诉讼案件终于有了结果。看着手里的胜诉判决书,他在想,爷爷八十一岁了,虽然五年前在工作岗位上由于脑溢血导致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不能动,但他的头脑还算清晰,爷爷如果知道胜诉的消息,应该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傍晚时分,徐小强兴高采烈地跑进了家门。前脚刚迈进了院子,就激动地嚷嚷着:

“爷爷,我们赢了!”

“爹、娘,我们胜诉了!”

徐小强的娘梁翠花听到儿子的声音,正在屋里包水饺的她赶紧跑出来,腰里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擀面杖,满手白面粉,迎着儿子。

“儿子,你说什么?我们赢了?”梁翠花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强没有停下脚步,一边匆忙走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判决书,在手里扬了扬。

“儿子,快拿给你爷爷看看,你爷爷刚才还问起你来,说你怎么还没有回来呢!”孝顺的儿媳妇时刻惦记着老公公的嘱咐。

“知道了,我先给爷爷看看判决书,让他高兴一下。”小强赶紧跑进屋,来到爷爷的床前。

“爷爷,你看,你的那个事,省法院已经再审裁决,咱们赢了!”

“是吗?快拿给我看看!”徐老汉有些激动,双手哆嗦着接过孙子手里的判决书,颤颤巍巍地翻到最后一页。果不其然,那醒目的判决主文写到:

“徐邦阳为光明公司看门数年,接受光明公司的管理,光明公司支付徐邦阳劳动报酬,原审据此认定双方形成劳动关系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徐老汉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好几分钟,内心之中却是五味杂陈,激动欣喜的神情中又夹杂着无奈与愤恨。老人眼睛一眨也不眨,死死地盯着判决书,喉头蠕动,好像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了许久,只见老人脸上露出了笑容,皱纹也渐渐舒展开来,发锈的脸上焕发出青春的光彩。突然,老人的头一歪,拿着判决书的双手无力地落了下来,判决书掉在了床上。徐老汉安详地闭上了眼睛,离开了这个让他无限眷恋的世界,追逐着他的老伴到另一个世界享受胜诉的喜悦去了。

“爷爷,爷爷……”徐小强哭喊着、懊恼着,不停地拍打着自己。

徐小强的爹徐新良倒是很冷静,因为他知道,老人等的就是官司胜诉的这一天,这口气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老人好强了一辈子,临老了,76岁的年纪,还摊上了一桩劳动争议官司。老人本想着东家光明公司能够讲理,妥善处理一下就够了,可是,给光明公司看了六年的门,光明公司竟然不把他当人看。老人一想起这件事就生气。他打官司纯粹就是争的一口气。现如今,打了五年的官司赢了,他的心事了结了,终于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

村里人得知老徐的孙子从省城回来了,并且带来了徐邦阳胜诉的好消息,纷纷在第一时间跑来徐家祝贺。乡邻来得早的见到了老人去世的情景,纷纷由祝贺变成悼念了,来晚一步的,就纷纷掉头回家了,他们不想在这个时候给老徐家添乱、添堵。

一个喜悦的消息,本该是值得祝贺的事,可是却给徐老汉家带来了一个悲痛的结局,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这难道是人们期望的结果吗?还是……

哎,上天就是这么会折磨人!本来,对于徐老汉一家,今年的春节注定是一个丰收的春节、喜悦的春节、欣慰的春节,可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这个年成了缺憾之年、哀伤之年、悲痛之年,这个年该咋过呢?

这场官司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还得从徐邦阳给人看门说起。

忠实的看门人

2006年10月,光明公司传达室来了一名70岁的沂蒙山区的退伍老兵徐邦阳。他虽然年纪大,可身材魁梧,眼睛炯炯有神,笔直的身板一看就透着硬朗。一个典型的沂蒙山区汉子,这就是徐邦阳给人第一感觉。

每天早上,天刚刚蒙蒙亮,晨练的人们都会看到他拿着扫帚扫院子的身影。人们一听到一阵阵“刷刷”的有节奏的响声,就会知道是徐邦阳在打扫院子。有时,人们会对徐邦阳喊:“徐老伯,您这么早就起来扫地了呀?”徐邦阳总是微笑着说:“不早啦!不早啦!”人们心中暗暗地想:多好的徐老汉呀!

下午,别人都在聊天、喝茶时,可徐邦阳仍然坚守在自已的岗位上。

到了晚上,徐邦阳警惕地注视着院内的情况,他会向熟悉的人问好,并目送回家;若是陌生人靠近,徐邦阳就会对他刨根问底。这年的冬天,一个男子带着个包鬼鬼祟祟地要溜进来,徐邦阳发现后,立即拦住了他,对他进行了盘问,问他来找谁,结果他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徐邦阳不让他进入公司,这名男子还掏出匕首威胁他。别看徐邦阳年纪大,可一点也不怕。他箭步向前,一个反手擒拿,就将该男子制服。随后赶来的人们把这名行凶的男子扭送到了公安局。事后得知,这名男子是来找公司经理卜尧连讨还欠款的,因为来找卜尧连讨债多次,卜尧连就是不还钱,一怒之下,他才带着凶器再次来到公司找卜尧连评理,索要欠款。谁成想,要债不成还被徐邦阳挡在了门外。虽然得到了大家的称赞,可是徐邦阳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有些事还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公司欠人家钱不还呢?自己阻挠人家要欠款算是助纣为虐吗?

徐邦阳给光明公司当门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吃住都在门房。为了省钱,他自己做着吃,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样样俱全,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下班后好多人都来找他拉呱,尤其是风土人情、家长里短的事。

徐老汉人缘好,工作又恪尽职守,公司内外的人都很尊敬他、敬重他,一提起他,大家都会伸出大拇指:“徐邦阳,是我们这儿最负责的门卫,我们都喜欢他!”

2012年夏天,一个周日的早晨,太阳从窗子上照进来,满屋子都变成了通红。徐邦阳感到脸上有些烤,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坐了起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透过窗户的玻璃朝大门口望,“老赖卜尧连”几个字一下就跳进了他的眼帘。徐邦阳惊得浑身冒出了汗,顾不得穿外套就冲出门去看。昨天晚上,他关大门的时候,大门上什么都没有,这是哪个王八羔子写的,徐邦阳望着用黑笔写的“老赖卜尧连”这五个字发呆。

有人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标语写在了公司的大门口上,这不是成心和卜经理作对吗?作为门卫让人在大门上写上骂本公司经理的标语,门卫是干啥吃的,这责任承担得起吗,弄不好就会丢掉饭碗的。徐邦阳清楚地感到这事要是让卜尧连知道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徐邦阳退伍后,就回到老家沂蒙山区当了农民。妻子65岁那年因病去世后,他在家闷得慌,会不时地想起老伴,需要换个环境改变一下情绪,还有不想给儿女们添麻烦,就让人帮着在城里找了这么份工作,挣点生活费,颐养天年。他年龄大了,还患有心脏病,其他活干不了,只能当门卫,他的这份工作是千万不能丢的,丢了就意味着丢了饭碗。想到这里,徐邦阳赶紧跑回门房取出一块抹布去擦那几个字,任他怎样的使劲,都擦不去抹不掉。这坏家伙是用碳油写的,他心里骂道,这不是成心夺老汉的饭碗吗?你弄这事,是好人干的事吗?徐邦阳心里骂着写字的人,又跑回门房从床底下取出一小瓶汽油。根据他的常识,碳油是可以用汽油洗掉的。他把汽油抹在黑字上,稍微等了一会用抹布去擦,果然,虽然擦得不干净,但还是擦下来了。

徐邦阳愁得一天都没有吃下饭去。昨晚那王八羔子给门上写了字,早上用汽油给擦了,今晚他还会写吗?明天可是周一,大伙上班来得早,一不小心来不及擦,万一让公司里谁看见了,说给卜经理,或者是卜经理本人看见了,就把大祸闯下了,就等于把饭碗砸了。徐邦阳躺在床上苦思冥想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只有今晚不睡觉,在大门口看住才行。对,就这样吧。办法有了,徐邦阳心里才稍微有些轻松。

虽然是夏天,县城里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徐邦阳先是站在大门口看着,后来站累了,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大门口。一群蚊子好似故意和他作对,在他的脸上、头上和手上叮咬,叮出了几个大红疙瘩,又疼又痒。尽管他拿扇子来回地扇着,还是没有办法,他心里又由此及彼生出无限感慨来:“人倒霉了,喝口凉水都塞牙。你说,这蚊子,县城里住了二十万人你不去叮咬,偏偏叮咬我这个打工的老农民,这真是失意人逢失意事,蚊子专叮怕蚊人啊。”这时,不知谁家的狗在叫,这一叫,引来了四面八方的狗一齐叫,东边一声,西边一声,北边一声,南边一声,叫得徐邦阳心烦意乱。

慢慢的,一阵困意袭来,徐邦阳上眼皮和下眼皮打开了架,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虽说人睡着了,心里警惕着呢,他感觉好似有一团黑影向他移来,左手里提着一个油漆桶,右手拿着一把大刷子,他“忽”的一下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看,什么都没有,是幻觉。一阵凉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喷嚏,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打了一个哈欠,街上没有一个行人,路灯发出昏黄暗淡的光,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徐邦阳心想:“那王八羔子八成是看见我守在这,今晚肯定不会来了,睡吧。”他移动着沉重的脚步回了门房,一下子就倒在床上呼呼入睡了。

正如徐邦阳所料,这一夜平安无事。一大早卜尧连第一个到单位,他看似很随和,老是一脸阳光灿烂,在职工中威信却很差。卜尧连一进门就说:“哟!老徐啊!是你把大门擦得这么干净吗?”老徐点头称是。卜尧连说:“好啊!老徐,你行,门卫嘛,把大门看好,又把大门擦好,就是有创新,很好,很好。”卜尧连说完走了,徐邦阳站在原地却没有动。虽说听到的是卜尧连的表扬,可他觉着像有人拿鞭子往他身上抽,让他很不自在。他望着卜尧连的背影,心里犯着嘀咕:是不是你又欠谁家的钱了?欠钱不还,所以人家才来找算你!要不人家为啥写“老赖卜尧连”?

几天熬下来,徐邦阳最难受的不是饥饿、不是口渴,而是精神的紧张。他有时感到舌头在嘴里都僵硬了,好似含着一块干萝卜似的。他使劲地咽唾沫,开始还有唾沫,可后来一点唾沫都没有,舌头和嘴都已失去知觉了。有时全身着火一样的热。一热,头就发晕,眼前出现了许多幻觉。熬到第五天晚上,徐邦阳瞪着眼熬到凌晨一点。实在熬不住了,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可是这一睡不要紧,本来血压高、有心脏病的他,又脑溢血了。可怜的老徐竟然被拴住了。多亏他睡得晚,病发晚,否则可真完了。第二天早上,公司大门没有开门,来上班的工人们吆喝老徐开门,才发现,老徐起不来了。等救护车拉他到医院时,血栓已经堵塞了一根小血管,无法疏通了。徐老汉在76岁这一年倒下了,倒下后,下肢就瘫痪了,再也没有站起来。

公司赖账

徐邦阳生病住院的消息传到老家,正在地里忙农活的儿子徐新良、儿媳梁翠花急忙放下农具,脸也没有顾得洗一把,鞋子也没有顾得换一双,就拿上钱坐着公共汽车来到了医院里。他们到医院后,徐邦阳还没有醒过来。

住院的二十几天里,公司里的工友们陆陆续续地来看望徐邦阳老汉,并安慰徐新良夫妇。可是,经理卜尧连却一直没有露面。也许,他还不知道徐邦阳这次生病为了谁。

老实巴交的徐新良和梁翠花,眼巴巴地瞅着老父亲整整二十天,徐邦阳才醒了过来。因为,徐邦阳不醒过来,徐新良夫妇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认为年老生病是正常的事,只是盼着老父亲快点醒过来。

好歹老天有眼,昏迷了二十天的徐邦阳顽强地睁开了双眼。徐邦阳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儿子徐新良。徐老汉的眼睛里瞬间就流出了两行热泪。

“儿啊,我这是怎么了?”徐邦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多少天了。

“爹,你不要激动,医生说你脑出血,你都昏迷了好些天了,可把我们吓死了。”徐新良眼睛湿润,在眼眶里打滚的热泪坚持着没有流下来。

徐邦阳想动动身子,可是一动也动不了。想翻翻身,翻不了;想抬抬腿,抬不动;用手掐掐腿,腿部没有知觉。徐老汉心里想:“这下完了,下肢瘫痪了。”本不想给儿子添麻烦的他,就要无休止地给儿女们添麻烦了。半身不遂这个病,最是拖累儿女了!

徐邦阳头一歪,眼泪禁不住地流了下来……

徐邦阳虽然半身不遂,可是头脑还算清醒,记忆没有问题。对过去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得清。

徐邦阳清醒后的第二天,就把生病前几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儿子儿媳。儿子儿媳听后都惊呆了,惊的是老父亲是为了维护经理卜尧连而倒下的,而老板还是一个老赖,更让他们愤怒的是,经理卜尧连竟然一次也没有来看望老父亲!

徐新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打算找卜尧连理论一下,让光明公司承担部分医疗费用。因为徐新良一家实在承担不起这昂贵的医疗费用。可是,思前想后,徐新良没有去。一是自己文化程度不高,怕有些事说不到点子上,二是替卜尧连维护名誉的事没有人知道。这两点说不清楚,那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徐新良想到了正在政法大学上学的儿子徐小强。徐小强现如今是大四的学生了,马上就要毕业,对这些事应该能够懂一些。徐新良其实一开始没有打算和儿子说,怕影响儿子的学习。因为儿子正在考研,学习任务重。可是,事到如今,不得不跟儿子商量了。

徐新良拨通了徐小强的电话。

“儿子,你忙吗?爹有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爹,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儿子一听父亲的语气不对,就有不好的预感。

“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你爷爷病了。他晚上守夜患了脑溢血,现在躺在医院里,医生说他可能留下后遗症,以后就成了半身不遂了。我想问问他干活的公司,希望他们承担部分医疗费用,可是我没有弄明白,你毕竟学的是法律,所以,先问问你能不能行?”徐新良一口气说明了打电话给儿子的意思。

“应该能行吧。我爷爷在光明公司干了六年的门卫,和光明公司建立了事实上的劳动关系,他干门卫,没有白天黑夜工作时间之分,应当是在工作时间内发生的,属于工伤。公司应当承担责任。”儿子徐小强毕竟上的是政法大学,一开口就说到了点子上。

“先别着急,爹,你们先给爷爷治病要紧,巩固一下治疗效果。需要找公司理论的事我去办,你们不用太着急。不过,你也要去找一下经理卜尧连,看他怎么说,如果卜尧连答应给解决医疗费用,那就好办,不答应的话,可能需要打一场官司了。”徐小强的话给徐新良吃了颗定心丸。

“那好吧,我就先去找找卜尧连经理,看他怎么说,不管怎么着,你爷爷给他看了六年的门,他也应该来看看他啊!至于打官司的事,等你回来再说吧。”徐新良满意地挂断了电话,心想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与儿子通完电话,徐新良心里有了底。他立刻跑到了光明公司,找到了经理卜尧连,说明来意。卜尧连热情地接待了他。

“老徐,你请坐。”卜尧连起身欢迎徐新良。

“小周,来了贵客,赶快上茶!”卜尧连端着一副鬼脸,笑眯眯地盯着徐新良说着客套话,并把徐新良让到了沙发上,吩咐着办事员小周赶快上茶。

“卜经理,我来没有别的事,只是老爷子在你这里出了事,你公司看如何处理这件事。”徐新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哦,你是说徐邦阳的事啊!不瞒你说,我们公司研究了一下,你父亲在睡觉时患病,得了脑溢血,纯属于个人问题,公司就是想帮他一把也没有依据啊!”

徐新良心里想,卜尧连真是“不要脸”,瞪着眼睛不说人话。

“他可是门卫啊,白天看门,晚上守夜,应当算是工伤吧?”徐新良试探地问了一下。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工作时,谁又会睡觉呢?睡觉时间怎么能够算是工作时间呢?不在工作时间里发生这样的问题,怎么算是工伤呢?”卜尧连一副狡辩的样子,根本就没有把徐新良放在眼里。

徐新良虽然知道卜尧连耍赖,可是一时还真的没有反驳他的词了。最后只好赌气地说:“卜经理,你如果这样,我们怎么办呢?你们也太不人道了吧!毕竟人是在你公司出的事,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管呢?”

“老徐,你要弄清楚,公司该管的事情当然要管,可不该管的事就不能管,这是公司定的制度。不是哪个人说办就能办的事。”卜尧连说得冠冕堂皇。

“那好吧,既然你这种态度,我们只好打官司了。”徐新良没好气地说,站起来就要走,心里想着,这个卜尧连还真不是好东西!人家说你老赖还真是一点没错!

“老徐,有话好好说嘛,你看这是干嘛呢,本来公司研究给徐邦阳老人一点生活补助费500元,毕竟公司现在也很困难,拿不出太多的钱来。既然你把话说到这里,那就随你们的便吧。打官司,我们奉陪!小周,送客!”卜尧连还真的不耐烦了。

徐新良见话不投机,只好悻悻地离开了光明公司,来到了医院。果不其然,儿子小强分析的一点也不错。这件事,他们肯定是赖到底了,话说到这个份上,不打官司也不行了。

可是,目前这种状况,又如何打官司呢?官司能够打赢吗?徐新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仲裁败诉

徐邦阳倒在了工作岗位上,这是大家公认的。可是,光明公司总经理卜尧连却不理这一茬。

徐邦阳住院,前后花费了大量的医疗费,可是,光明公司只是垫交了2000元的住院费,其他的就没有说法了。徐新良自从那天找了卜尧连,就再没有去找过他。

徐新良夫妇见徐邦阳的病情已经稳定,根据医嘱开了些药,就带着父亲回到了家里养病。徐新良实在没有办法了,本来供儿子读大学就困难的家摊上这个事,昂贵的医疗费用几乎耗尽了家底,这让徐新良夫妇一筹莫展。徐邦阳原本每月的工资就不高,只能够维持生计,基本上没有攒下什么钱。现在这个事一出,公司又不发工资了,这不是在难为孩子吗。本来进城打工就是自食其力的,谁成想搞成这样?

结束治疗后,徐新良开始为父亲徐邦阳工伤赔偿的事情奔走,但光明公司方面的答复让他们夫妻俩非常失望。回到家养病的徐邦阳,整日里躺在床上。平日里闲不住的他,现如今闲下来了,心情也异常沮丧。

原本徐邦阳的赔偿问题,合乎情理的救济和安慰就能够解决,如今却因为光明公司的冷漠而慢慢地演变成了一场纠纷。这场纠纷延续了五年的时间,本来和和美美的家庭生活也因此愁云密布。

徐新良夫妇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常常合计。

“翠花,老爷子在医院治疗了五十多天,出院的时候,他的双腿仍然没有知觉,现在,半身不遂已经是铁定的事实。下一步的生活和照顾是一个大问题。我们两个仅靠种地供儿子上学已经非常困难了,再加上老爷子现在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呢?”

“是啊,老爷子现在吃饭都需要人侍候,身边没有人照顾可不行,以后出去干活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实在不放心啊!”

“要不,咱找个律师咨询一下,看怎么把老爷子的权利给挣回来?”徐新良仍然觉得父亲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还是和儿子商量一下吧,他懂得多。”梁翠花心里还是更相信有文化的儿子。

“好的,我明天就联系儿子,看他怎么说。”徐新良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早饭后,徐新良就迫不及待地给儿子打了电话。

“儿子,我和你妈昨天夜里商量了一宿你爷爷的事,也没有个准主意,你看怎么办才好?

“爹,你们先别急,现在爷爷的病情稳定了吗?我马上就要毕业了,等毕业后就可以腾出功夫来打理这件事了。”徐小强知道,打官司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说,爷爷这不是件平常事,有可能涉及一些法律冲突的问题,估计不好解决。雇律师要花不少钱,还不如自己回去后自己代理一下。想到这些,他打定主意,这事一定要办,还要办出结果和名堂。

“爹,这事情还需要劳动仲裁,我现在正在准备毕业和研究生考试,临时没有时间。我的同学郭晓燕在咱们本地干法律工作,干得不错,工作能力强,劳动仲裁这方面的事也比较精通。要不我先和她打声招呼,你去找她,让她先帮着你搞一下劳动仲裁的事,好吧?”小强胸有成竹,信心十足。

“好吧,现在看来只能这样了,儿子,你和她说一声,我去找她。你把她的电话给我,我好联系她。”徐新良很欣慰,果然儿子读过大学就是不一样。

“ 爹 , 郭 晓 燕 的 电 话 是189xxxxxxxx,我让她联系你吧。”徐小强想的很周到,爹娘都是农村的,进了城都找不着北,让他们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个人不是难为他们吗?

徐新良夫妇和儿子商量好了以后,决定马上就按照儿子的意见去办。

不久后,徐新良在儿子同学郭晓燕的帮助下为父亲徐邦阳申请了工伤鉴定。2012年10月15日,徐邦阳被鉴定为一级伤残。徐新良为徐邦阳的事申请了劳动仲裁,但仲裁的结果却和预想的大相径庭,仲裁裁决是徐邦阳与光明公司没有劳动关系。

郭晓燕提供的证据是:徐邦阳出生于1936年12月24日,系刘山县河西镇徐家村农民,2006年10月至2012年7月23日期间在光明公司看大门,吃住都在门卫处,有时还兼任收发报纸信件一类的事,但是主要职责就是看大门。2012年7月23日19时许,在光明公司门卫岗位上突发脑溢血,随后住院治疗。

徐邦阳患病时系在光明公司从事临时性值班保卫工作,但是,光明公司主张徐邦阳患病时系在夜间睡觉时间,非工作时间,同时提供了提供了公司职工工资表、考勤表,该表中没有徐邦阳。

2012年11月10日,徐邦阳申请的劳动仲裁被驳回。理由有二:一是徐邦阳年纪已经76岁,早已经过了退休年龄,不具备劳动者主体资格,即使在光明公司从事值班保卫工作,也只能与用人单位形成劳务关系。二是徐邦阳患病不假,可不是在工作时间。

徐新良夫妇将仲裁的结果如实和徐邦阳解释了一下。徐邦阳表示不服,让徐新良再和律师沟通一下,不行就打官司。

随后,徐新良又写好了诉状向县人民法院提出诉讼。将光明公司公司和负责人卜尧连告上法庭。

一审胜诉

一审开庭时间定在了2013年8月26日。

失去了工资收入并且半身不遂的徐邦阳,渐渐感觉生活已经难以为继。

徐邦阳整日躺在床上,吃喝拉撒还需要徐新良夫妇伺候,要强了一辈子的他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一天晚饭后,他把徐新良夫妇叫到床前商量如何把这件事的理挣回来。

“现在家里收入基本没了,光靠地里来地里去,又靠天吃饭,本来你们要供小强读书都困难,现在又添了我这个累赘,怎么办呢?”徐邦阳老泪纵横,感到自己给儿女添麻烦了,可又没有办法,说到伤心处不觉就流下泪来。

“爹,你别伤心,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会有办法的。”徐新良眼睛湿润,轻声地安慰着父亲。

“爹,这次仲裁裁决有问题。本来是我们的理,最后成了我们无理,这里面肯定有名堂,光明公司肯定托了关系找了人。”儿媳妇梁翠花对劳动仲裁的败诉结果提出了质疑。

徐邦阳虽然年纪大,毕竟见识多。“劳动仲裁不行,我看那就赶紧起诉,别拖着。”

“好的爹,过两天小强就毕业了,他说一回来就安排起诉的事。本来家里就没有钱,请律师还要花钱,不如让小强自己想办法更好一些。一来让他实践一下诉讼的过程,二来可以省下一大笔律师费用。”

“也好,让小强锻炼一下。受受难为就是很好的人生历练。不过得抓紧时间办啊,我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徐邦阳此时心里有了些许的欣慰,又有些许的担忧。

艰苦的生活并没有让徐新良夫妻俩彻底绝望,儿子徐小强的毕业恰逢其时。徐小强作为“准律师”跑前跑后,很快就立了案,8月26日顺利开了庭,这场以为会很难办的诉讼进展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徐新良夫妇觉得幸福生活的曙光就在前面。

一审开庭那天,徐新良夫妇和儿子徐小强以及小强的朋友不下二十人都来到了法院,一来助威,二来看一看此类劳动争议案法院到底如何审理。当地电视台的《法制经纬》栏目经过法院的允许进行了庭后的采访,对事情发生发展的全过程进行了了解。毕竟,一个76岁的老人能否有资格成为劳动争议案件的诉讼主体,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可是,光明公司只是委托了一名律师出庭,再没有其他人出现,卜尧连经理更是没敢露头。而且,光明公司的代理人刘婧根本就不敢接受采访,一见记者,扭头就离开了。

经过诉辩双方各自陈述诉讼请求与答辩,法院归纳了一下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一、2006年10月至2012年7月23日期间徐邦阳是否曾在光明公司从事值班保卫工作;二、若2006年10月至2012年7月23日期间徐邦阳曾在光明公司从事值班保卫工作,该期间徐邦阳是否与光明公司存在劳动关系。

徐小强作为原告方徐邦阳的代理人,提供了证人孙亮、徐春、孙利、孙田的证言,并且申请了四名证人出庭作证;同时提交了一份当地派出所的证明材料。

“审判长,审判员,作为徐邦阳的诉讼代理人,我有两点代理意见需要向法庭陈述:一、我刚才提供的证人证言,他们的证言之间能相互吻合,符合客观事实,形成较为完整的证据体系,并与原告徐邦阳的陈述一致,该四人的证言建议请合议庭予以采信。二、同时,结合县公安局李庄派出所的证明,足以认定徐邦阳于2006年10月经徐春介绍来光明公司从事值班保卫工作,并于2012年7月23日值夜班期间突发脑溢血患病的事实。光明公司辩称徐邦阳系在光明公司睡觉即非工作时患病致残,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这一点亦请合议庭予以支持。”

虽然初出茅庐,但是,看得出徐小强学的东西扎实,诉说证据句句一针见血,切中要害。合议庭的几名法官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审判长,我的委托人光明公司以为,徐邦阳患病时已经76岁,早已过退休年龄,不具备劳动者主体资格,即使在光明公司从事值班保卫工作,也只能与用人单位形成劳务关系。请合议庭注意。”

光明公司的法律顾问刘婧一直坚持自己的观点,她的观点也就是这么一条。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审判长张斌给双方留下了一个月的庭外和解时间。很明显,法院的这一做法至少对徐邦阳一家是个好消息。

“让我们调解,起码说明我们有争取权利的机会,那就是说明我爷爷的事有戏。”小强很兴奋。拉着同学郭晓燕的手使劲地握着,握得晓燕都手疼了。

“干嘛呢小强,八字还没有一撇,你高兴的太早了吧!”郭晓燕轻轻地甩了甩被握疼的手,嗔怪地说着小强。

庭审结束后,媒体记者小杨对小强进行了采访。

“徐小强先生,听说你是一个刚刚毕业的法学院大学生,本想你初出茅庐经验会很一般,没有想到,你的思路敏捷,雄辩有力,真让人佩服。”记者小杨由衷地感慨着小强刚才的慷慨陈词。

“我只不过是大胆说出了我想说的话而已,真实感受,没有什么,谢谢你!”小强不卑不亢,大方地接受着记者的采访。

“徐小强先生,你认为今天的案件谁又会有希望赢呢?”。

“我的请求和胜诉的理由已经在法庭上表达的很清楚,胜诉是必然的,这是不容置疑的。当然,法官还没有最后判决,至少还存在另外一种可能。”小强很自信。他的法律素养让他相信,这件案子一定会朝着他的思路前行。

“谢谢你,徐小强先生,我们会跟踪报道这件案件的,到时候你要尽力配合哦!”记者小杨很客气,不过,她阳光开朗又工作认真,一看就是一位认真负责的好记者。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法院对此案做出了判决。而且,正如徐小强的判断,官司最后的理在小强这一边。

一审判决认为,徐邦阳与光明公司依法建立了劳动关系,理应享受工伤待遇。

接到一审判决,徐邦阳一家及亲戚朋友高兴得一夜没有合眼,一起吃了个团圆饭。徐邦阳老泪纵横,对子女们说:“孩子们,别高兴的太早,我知道卜尧连的所作所为,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即使无理也要争三分的人,别指望他痛快地承认错误、赔偿损失。”

徐邦阳老人的预感不久后便应验了。他接到法院判决书的第三天,徐邦阳一家就又接到了法院的邮政快递,快递的内容不用细说,那就是光明公司的上诉状了。

光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要求撤销一审判决,给予一个公正的裁判结果。

接到上诉状,徐邦阳老人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我说什么来着,卜尧连就是这样的人!”他对徐新良和徐小强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们就不要怕他,有理走遍天下,我就不信还没有王法了,还没有天理了,不怕他卜尧连真的不要脸!”

这下可把徐邦阳老人气坏了。一辈子要强的人,哪受得了这个气?徐小强知道,官司既然打到这个份上,那就必须要坚决和光明公司打到底。

二审仍然公正

卜尧连有一个小算盘,那就是他的“拖”字决。即使二审不赢,他也要拖时间,拖着不拿钱,能拖多长时间就拖多长时间,早晚拖死徐邦阳这个倔强的老头。他知道,这件案子他赢不了,可他就是不认这壶酒钱。

他找到了诉讼掮客李万能,面授机宜,出面找人,一是争取改判,二是不能改判就拖时间,不达此目的誓不罢休。

李万能这几年“包打官司”出了名。尤其是结交了个别领导,逢年过节走访慰问,仨核桃两枣不时地联络感情,通过这些人,还确实认识了些法官领导,就经常吹嘘能包打官司。有时还真是瞎猫遇见了死耗子,被托之事还真的成了一些。所以,人送外号“编外巧律师”。言外之意,不是律师却干着律师之事,没有律师的雄辩之才,却专用投机取巧的办法和手段周旋获利。反正除了人心眼没有,什么心眼都有。

卜尧连给了李万能一些钱,让他看着处理好此事。李万能精着呢,接手之前,就事先了解了案情,办案法官说此事卜尧连赢不了,李万能没有对卜尧连说破。李万能爱面子,又拿了卜尧连的一大把钱,既然有着“编外巧律师”的名号,怎么能够推脱此事?所以,只好硬着头皮接手此事。

“老兄,你公司的事不是兄弟我不出力,此事确实不好办,你自己应该清楚,我只能够尽力而为,最多只能够拖一段时间。”李万能拖着个慢腔,应付着卜尧连。

“那就行那就行!这些钱你先拿着,请他们吃个饭,不够的话再招呼一声。”卜尧连连连答应,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两万块钱给了李万能。

“李律师,这事全托付给你了,吃饭的事我就不参加了,你看着安排,我在大厅里吃自助餐,你饭后把饭单子给我就行。”卜尧连还挺有心计,虽然我不参加你们的局,但我要你们摆局的证据,不然怎么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请客呢?

李万能是什么人?他早就明白卜尧连的心里怎么想的了。为了应付卜尧连,李万能在霸豪酒店安排了个十人桌,让他的好朋友李军约了一帮狐朋狗友来吃饭。其实,李万能只是做做样子给卜尧连看看。这些狐朋狗友里面虽然没有办案的那位法官,但是,李万能演得还真有其事。席间,李万能故意设了个局,让李军装扮成法官给卜尧连打电话。

“卜经理,你看你还这么客气,让李哥出面这么破费,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了哈!”

“李法官,千万别客气,吃个饭算什么,我今天正好出发在外,没有赶过去和你相聚,对不起哈,改日我再请客,肯定过去和你多喝几杯,我们的事请多关照啊!”

“好的好的,你先忙,常联系啊!”

卜尧连哪里知道,这是李万能一贯办事的风格。他从找他办事的人那里索取大把的费用,根本不用在托人找关系上,大部分是用来自己挥霍和应付自己的业务。至于托他办的事,其实大多听天由命,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啊!打官司靠的是证据,谁敢拿着自己的饭碗按照不相干的人的意思去碰石头呢?

卜尧连还以为找了李万能管用,整天在家里做着美梦,想着出徐邦阳的洋相呢!

光明公司一审聘用的律师刘婧早就被卜尧连解除了代理关系。卜尧连又重新聘用了一名律师张海燕,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实习律师出庭二审。卜尧连请律师只是做做样子,其实他把宝全部押在“编外巧律师”李万能身上了。所以,对于二审,卜尧连虽然重视,可是他不走正道走邪道,顽固抵赖,妄图负隅顽抗到底。

在二审的法庭上,张海燕律师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但代理意见很苍白,只是表明了自己的代理意见:“我的委托人光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是: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确认光明公司公司与徐邦阳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我们的理由仍然是: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徐邦阳从未在光明公司从事保卫值班工作;一审判决认定徐邦阳与光明公司形成劳动关系错误,对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人员不应当成为劳动关系的主体。”

可是,意气风发、志在必得的徐小强,在二审的法庭上,依然铿锵有力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审判长,审判员,我方的请求正当,事实与理由符合法律规定,我认为,光明公司与徐邦阳早已经建立了劳动关系,理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赔偿徐邦阳老人的损失。”

“具体说来,理由有三:

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禁止用人单位招用未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但法律、法规对劳动者的年龄上限并未作强制性规定,只要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的有劳动能力的人员,均可成为劳动关系中的劳动者;而且,徐邦阳作为农民也无所谓何时退休的问题。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劳动合同终止。《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二十一条规定: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合同终止。《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将劳动合同终止的条件解释为‘劳动者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属于下位法对上位法的扩大性解释,理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该条的适用条件是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因此,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并不是劳务关系存在的前提,而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才是劳务关系存在的基本前提。徐邦阳达到退休年龄,但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并不适用该条的规定。

三、至于光明公司答辩中提出的达到退休年龄,而无法缴纳工伤保险的问题。对此,我们认为,《工伤保险条例》既未限制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人员与用人单位形成劳动关系,亦未限制用人单位为该部分人员缴纳工伤保险,实践中无法缴纳的问题,只是缴纳工伤保险的技术性、操作性问题,不影响劳动关系的成立。”

说来也怪,案子主审法官是个女的,正好休产假,案子延了期。虽说在法定的期限内审结,可时间是长了些。阴差阳错,仿佛李万能还真起了多大的作用呢!

是非曲直不言自明,虽然事情一波三折,二审的过程似乎有些曲折,但是,公正自然掌握在讲正义的人手中。

2013年年底的时候,中级法院对此案进行了判决,结果依然对徐邦阳老人有利。判决主文写道:“一、驳回上诉人光明公司的上诉,维持一审关于徐邦阳与光明公司建立了劳动关系的判决结果;二、光明公司应当于本判决生效后一月之内支付给徐邦阳各种损失25万余元。”判决的理由言简意赅,句句铿锵有力。

记者小杨以《接到胜诉判决书,老人笑了》为题,把徐邦阳老人与光明公司的的一、二审诉争事实和诉讼的过程客观地写了篇通讯报道,并且制作了专题片《话说老人维权》,在本地媒体做了近十分钟的节目播出,并且连播三次。一经播出,在当地引起巨大反响。此案例也成为关于老年人维权的著名指导性案例。

拖执行,寻再审

法院生效的裁判文书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必须受到尊重并执行,容不得半点亵渎,更不允许讨价还价。如果法院的生效判决得不到执行,那么判决就成了一纸空文,公正在哪里体现?法律还有什么威信?老百姓以后再发生纠纷还能指望法院还自己公道吗?

可是,卜尧连就偏偏敢转着圈地抗拒判决执行。

二审法院的判决书送达给了卜尧连,卜尧连竟当场就把判决书给撕了,他气得连嘴唇都在发抖,嘴里还一直骂骂咧咧:

“好你个李万能,你前后花了我好几万,到头来你看看给我办成了什么事?一败涂地啊,一败涂地!”

“人家都说你嘴巧、心巧、手巧、腿勤快,这话还真是不假,你除了要钱的时候嘴巧手巧腿勤快外,办事可就不是那么地道了,更不用说巧了。唉,我糊涂啊!上了你的当了!”卜尧连气得捶胸顿足哭丧着腔,埋怨这个埋怨那个,到现在都不知道败诉到底败在哪儿了,还真以为是败在李万能身上。他就从没有想过是他自个儿的问题,对职工这么冷血无情,无论在法律还是道义上都说不过去。

其实,他哪里知道,不占理的事不管官司打到哪里找哪路“神仙”帮忙都是白搭。李万能就是个投机钻营的混子,不过认识了几个“能人”就到处吹嘘能干这个能干那个,也就你还把他当成“神仙”来供着,不是糊涂蛋是啥?李万能使了个障眼法就把你忽悠了,你还觉得他是个人物,这还不是傻是什么!

电视台专题片播出后第二天,卜尧连召集中层以上部门经理召开紧急会议,专门研究如何应对电视台的报道给公司带来的负面影响,讨论如何不执行或者拖延执行判决。

“昨天的电视专题片胡说八道,你们都看了吧?大家都说说,看看有什么好办法应付一下。”卜尧连虎着脸,其实,他心里明白却装着糊涂,故意让部门经理们表态,顺便看看有谁对自己“不忠”。

人力资源部经理胡土贤,外号“糊涂仙”,整天喝酒喝得迷迷糊糊,自知人事问题啥也说了不算,干脆来个装糊涂。装有时很难,干脆喝得稀里糊涂,只要不误事就行。

“要我说,还得去电视台走关系,干脆请他们过来,招待他们一下,我灌不死他!让他们再胡咧咧!”

“糊涂仙啊,你好糊涂,电视节目都播出了,影响都已经造成了,你还喝死他们,管什么用呢?”副经理达胡路粗喉咙大嗓子冲着胡土贤嚷嚷。

达胡路平时开会总爱打盹睡觉,一低头就睡觉,你讲你的他睡他的,更好笑的是一低头睡觉就打呼噜,说来也怪,呼噜一响,全部笑场,人送外号“大呼噜”。仗着他是卜尧连的表弟,平时也不管他。为这,卜尧连没少给他翻白眼。可是,他这个毛病就是改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卜尧连冲达胡路笑着说。

“要我说,也没有啥好办法,爱咋着咋着,反正节目是已经播出去了,影响已经造成了。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像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人家爱怎么办就怎么办。钱可在咱手里,就是不给他,看他徐邦阳能到哪里去。”

达胡路就是达胡路,打呼噜你是高手,可是,要对抗法律,你怎么行呢?办公室主任纪灵贵,外号“机灵鬼”,眼珠子鼓溜溜一转,保证有六个心眼子等着你。

“不管也不行,我的意见是派人带上点礼物专程去看看徐邦阳老人,也叫上那个记者小杨,让她看看我们的诚意,咱要让她知道,我们也在想办法。然后,赶紧找个能律师,能打再审最好,反正是一个字‘拖’,拖一天是一天,只要不给他钱就行。”

还是纪灵贵有办法,说你是机灵鬼还真是机灵。卜尧连听完纪灵贵的主意,心里觉得行,就人模人样地打起了官腔。

“嗯哼”,卜尧连故意干咳了一下,想要引起大家注意。“纪主任的办法听起来靠谱,我看还有些道理。这件事就交给纪主任去办,只要能够再审此案,就给纪主任记功发奖金。散会!”

大伙听得莫名其妙,有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悻悻地离开了会议室。说得容易,做起来那可是真难。毕竟,案子再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徐邦阳让孙子徐小强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法院立案执行,查封账户,十几个账户不是空户就是钱很少,可公司的生产仍然正常运行,说没有钱谁也不信,然而账户上就是封不到钱。几番催促执行,卜尧连就是不配合法院执行。法院只好对公司进行强制执行,封了光明公司的房地产,把公司列为老赖,公司的法人代表卜尧连也被列为老赖。

卜尧连把这么一个重要任务交给了纪灵贵,纪灵贵能够完成吗?你还别说,他还真有办法。纪灵贵有个同学在检察院工作,他想着这个同学平时办事能力就挺强,应该会有办法。纪灵贵赶紧跑到检察院找到他同学咨询这事,看能否有办法再审此案。不知是他使了什么法子,还是检察机关认为此案件满足抗诉条件,检察机关竟然对此案提出了抗诉。

不管怎样,到了2014年的春节,法院还是帮助徐邦阳拿到了3万元的赔偿费。可是,案件执行得并不顺利。眼见事情无法顺利解决,徐小强找到了法院,但得到的答复却让他非常吃惊。

再审再败

是什么样的答复让徐小强大吃一惊呢?

徐小强到法院的执行局了解情况,执行员老张告诉他,徐邦阳的案件已经终结了本次执行程序,因为目前光明公司已经无财产可供执行。老张还告诉他,光明公司已经提出了再审申请,并通过检察机关提出了抗诉,经过审查,省法院决定再审,现在到了什么程度还很难说。

徐小强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凉了半截。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就被一瓢凉水泼灭了。

对本案为什么提起再审,他百思不得其解。徐小强找到了在省院工作的师兄孟志业了解情况,并向他请教再审的条件。

徐小强的师兄孟志业对这位高才的师弟很有好感,也对其爷爷的遭遇同情不已。他详细地介绍了人民法院应当再审的十三种情形,当事人的申请只要符合其中之一,就可以提起再审。譬如: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的;对审理案件需要的证据,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人民法院未调查收集的;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

那么,这起案件是什么理由提起的再审呢?孟志业对徐小强的疑问进行了解释:检察机关的抗诉是引起再审的原因,抗诉的理由是“对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人员不应当成为劳动关系的主体”。

“小强,这显然是因对没有法律规定的劳动关系是否适用于老年人这个问题存在争议而引发的再审。你要相信法律,相信公正会站在有理的一边。”

“一个76岁的老人受雇于一个公司,超出法定的退休年龄,他到底能否成为劳动关系的主体,这确实是一个比较新鲜的问题,我也是第一次遇到,目前社会上争议也比较大,再审一下弄明白更好。”孟志业语重心长地开导徐小强。

“谢谢师兄,既然这样,我回去跟爷爷解释一下,让他老人家耐心等待。”徐小强心里略微释然。

那天,徐小强的师兄孟志业设宴款待了小强。二人畅谈人生,畅谈未来,当然,更是对此类劳动争议案件的处理各自提出了很多的见解,虽然二人的理解和处理意见有些不同,但是,对于保护当事人的权益这个出发点,两人的意见是一致的。

徐小强的这次省城之行感触颇深。他知道,初出茅庐的他,不能够意气用事,法治中国的建设需要完善,好多的法律问题没有遇到之前必然给人们带来困惑,这就需要法律人不懈的努力才能够解决。想到这,他释然了。

告别师兄孟志业后,徐小强返回了家乡。他知道,家里还有三位长辈在等待着他的消息呢。

省院再审开庭那天,徐小强已经是北京大学法学院在读的民法专业研究生了。徐小强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他梦寐以求的大学,距离实现他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徐小强请了假,专门从北京回到家乡的省高院参加徐邦阳与光明公司劳动争议纠纷案件的再审开庭。这一次,他是带着他的女朋友文丽一块来的。文丽是地道的北京人,美丽可人,处世大方,她与徐小强是同年级的同学,两人交往不到半年,就确定了彼此的恋爱关系,她的父母更是对高材生徐小强十分满意。

开庭时,徐小强再次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了法庭上。这次,他不只是要为爷爷讨回公道,还带着梦想而来,带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来。他要证明一个法律适用的新问题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和解释,他觉得作为名校的法学研究生有责任把一个有争议的法律适用的问题阐述得更详实。

法庭辩论阶段,他站起来,眼睛轻轻扫了一下法庭,给了文丽一个会心而又甜蜜的微笑。与二审开庭时一样,徐小强仍然慷慨陈词,理直气壮地表达了自己的辩论观点:

“通过刚才的法庭调查,可以明确地说明两点:

一、通过证人证言、派出所出警证明等,可以认定,2012年7月23日徐邦阳病倒时在为光明公司从事看门工作。

二、本案现有证据证明,徐邦阳病前从事光明公司看门工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的规定,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与用人单位发生用工争议,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本案中徐邦阳为农业户口人员,徐邦阳领取的农村居民养老保险金是政府补贴,不是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的养老保险待遇;徐邦阳并未享受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规定的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因此,不能依据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确认徐邦阳与光明公司为劳务关系。光明公司以此主张徐邦阳与其形成的是劳务关系,依据不足,应当不予支持。徐邦阳为光明公司提供劳动时,虽已年满60周岁,但相关法律、法规并未禁止农业人员60周岁后,不能与用人单位建立劳动关系。”

事还是那个事,理还是那个理,不过徐小强在再审的法庭上变得更成熟了一些。辩论的言辞犀利,技巧灵活,说理更丰富,语言具有穿透力,让人愿意听,力道让人服气。

只要有信心,一切都会有希望。“时来泉上濯尘土,冰雪满怀清性孤。”这正是此时徐小强心情的写照。自信满满的徐小强开完庭后就和文丽游览了省城济南的大明湖、趵突泉、千佛山等美景。济南素有“泉城”的美称。山东泰山山脉丰富的地下水沿着石灰岩地层潜流至济南,被北郊的火成岩阻挡,于市区喷涌而出形成众多泉水,形成七十二名泉。在济南的七十二名泉中,趵突泉、珍珠泉、黑虎泉、五龙潭四大泉群,以及章丘的百脉泉最负盛名。喷涌不息的泉水在市区北部汇流而成的大明湖和位于市区南部的著名佛教胜地——千佛山交相辉映,构成了济南“一城山色半城湖”的独特风景线。清冽甘美的泉水是济南市的血脉,赋予这座城市灵秀的气质和旺盛的生命力。

游览完毕济南的美景,徐小强跟文丽回到了北京,继续研究法学理论,圆他们的法治中国梦去了。至于官司的输赢,对他们来讲,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因为他们知道,要想打赢官司,需要的是客观的真实和确凿的证据,同时,离不开人们对法律的理解和崇拜。他们有理由相信,这起官司打到这一步,保证能赢。

2017年1月,经过省院审判委员会议讨论,并报最高法院批复,再审结果果然如徐小强所料,二审判决得到了维持。

至此,徐邦阳与光明公司的劳动争议纠纷诉争终于以徐邦阳胜诉而告终。同时,一条明确的法律解释被最高法院确立:“对于达到或者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含农民工)与用人单位之间劳动合同关系的终止,应当以劳动者是否享受养老金待遇或者领取退休金为标准。”

这是法律精神的胜利,这是法律发展的必然。一切不讲理、不讲法的人,一定会在法律面前打败仗!

黔驴技穷的东家

徐小强从省高院拿着那份判决书回到家里时,便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同时,卜尧连总经理也收到了送达判决书的快递信函。

卜尧连打开快递信封,拿出判决书一看结论,当时就气得把桌子上的水杯摔在了地上,溅起的玻璃碴子划破了他的手臂,满地的茶水一片狼藉。他拿了块餐巾纸擦了一下手臂上的血,还好,就是蹭破了一点皮。他有点失态,对着刚刚推门进来的办公室主任纪灵贵苦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哎,又输了,看看你办的好事!”

纪灵贵看着满地的玻璃碴子和茶水,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到办公室的墙旮旯找到笤帚和簸箕,赶紧打扫干净。

卜尧连忘了当初承诺的只要提起再审就要奖励纪灵贵,而且还要记功,不但不表扬一下纪灵贵的“投机”,反而继续批评纪灵贵。

“这次官司输了,全怪你不努力,你花的钱不少,办的事可不咋样,你说怎么办?”卜尧连气得脸都变了形。

“总经理,你可是说过只要提起再审就要奖励我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到头来还要埋怨我?”说你纪灵贵是个“机灵鬼”,这时候你还不看火候,不找挨批吗?

“你说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事没办好还要奖励,美得你!这次打官司的费用从你的工资里扣50%,看你还讲条件。”纪灵贵不但没有捞着奖励,到头来还被倒打一耙,扣了工资。你说冤不冤?

从此,纪灵贵彻底对卜尧连失望了,干脆辞职卷铺盖走人了。因为这件事,公司里的人员一下子辞职走了一大半,晾了卜尧连一大把。

可就是这样,卜尧连还是心存侥幸,心里想:“官司你是赢了,可钱还需要我拿,我干脆来个不照面,就是不给钱,看你对我怎么样。”这家伙,干脆打起了对抗法律的小九九。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徐小强一家办完徐邦阳的丧事,过了一个既喜又悲的年。虽然徐邦阳去世了,但是官司终于赢了。开春的时候,徐小强的父亲徐新良又到了法院,以唯一的权利继承人的身份递交了恢复执行申请书。既然官司赢了,判决书必须要得到执行。

判决得到执行

如果好人没好报,我们为什么还要做好人?我们坚持一件事情,并不是因为这样做了会有好处,而是坚信,这样做是对的。

一审法院继续执行判决。一开始卜尧连还负隅顽抗,可是当法院对他拘留了15天、并对查封的财产进行评估准备拍卖时,他终于“草鸡了”。前一段时间,他被纳入了“失信者黑名单”,外出坐飞机和高铁受限制就难为一阵子,这一次又被拘留15天和罚款30万,“鼻子大起头”,真是冤大发了,而且还失去了人心,公司几乎要破产了。好端端的一个企业,让他弄成这样,他现在是真后悔了。

他终于答应,三天之内就是借也要把钱还上,把这件事了了。

果然,没有几天的功夫,徐邦阳的赔偿款22万元就已经到了徐新良的账户上了。徐新良夫妇收到这笔钱后,置办好贡品,双双来到徐邦阳老人的墓前,双膝下跪,徐新良夫妇哭出了声,并且边哭边汇报着案件执结了的消息。

法律是神圣的,不容亵渎,谁做错了事,都要为之付出代价。同时,为人处世只考虑自己不考虑他人的人,最终也会失去帮助和朋友。

卜尧连从拘留所里被释放出来,发现没有人来接他,心情沮丧极了,长叹一声,半蹲在地上低头大哭起来。哭过一阵,稍微舒服一点,见没人理睬他,招呼了一辆出租车,乘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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